红星新闻记者 蔡晓仪 王语琤 陈卿媛 实习生 李毅达 杨芸
实习编辑 朱洁英
5月26日，关于人民教育出版社（以下简称“人教社”）出版的小学数学教材中插画人物长相引人不适的话题，多次冲上热搜，引发广泛关注。红星新闻注意到，该教材自2012年教育部审定以来，已经使用近10年。
面对网友质疑，26日下午，人教社发布《关于人民教育出版社小学数学教材插图的说明》称，“针对社会各界好的意见建议虚心采纳，已着手重新绘制有关册次数学教材封面和部分插图，改进画法画风，提高艺术水平。同时，举一反三，全面评估所有教程，提高设计质量。”此外，教育部教材局也回应称，已关注到此事，已介入调查。
与此同时，还有部分问题童书也被网友一并扒出，甚至有儿童读物有明显的色情擦边球。儿童教材插画问题频现，审核去哪儿了？
多位常年从事编辑出版的业内人士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教材或图书的出版，要经过出版社内部三审三校，终审特别要把关整体风格以及安全问题，而色情擦边球应在初审就发现。
业内人士：
插画问题或为“三审三校”未落实
出版社在修订、审核等环节时，有哪些具体要求？在出版社工作多年的资深编辑小张告诉红星新闻，教材的出版，首先需要在出版社内部三审三校。具体操作是，图书出版首先需要向新闻出版局进行选题的申报，选题通过后，进入三审三校流程。“三审”即经过责任编辑、副编审、编审对书稿的三次审核，“三校”即校对部门的三次校对。
在一审阶段，首要决定的是该教材的出版价值。“拿到投稿作品后，出版社持有编辑资格证的编辑会进行初审，判断内容是否适合出版，是否违反国家相关规定的内容，是否有出版价值。如果稿件整体内容有显著错误，或不具备出版价值，那么稿件在初审阶段就会被退回。”
决定出版后，对于具有争议、难以把握的内容，会着重指出，交给二审专家进行判断。“根据国家要求，二审专家需要具备副高级职称。如果二审专家依然无法判定争议内容，将会交给具有正高级职称的终审专家进行把控。终审环节尤其需要把关整体风格，特别是安全问题。”小张说。
↑图为网传其他教材插图 女孩底裤疑似刻意露出
小张介绍，“此外，对于一些在终审阶段依然无法解决的稿件，出版社将聘请其它单位具有相关专业知识的专家进行‘外审’。若涉及重大题材，稿件还会送至相关管理部门备案。”
三道审核过后，方能确定稿件可以出版。接下来，编辑会对稿件进行加工，修改差错内容，随后送至校对部门进行三次校对。三次校对完成后，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会通读待出版物。若责任编辑通读后认为无误，待出版物将送至相关部门进行质量检查。
出版社资深编辑小刘指出，其中，出版社的质检部门作用很关键，质检部门会给书稿进行打分，合格后才能申请教育部审批，进入下一个流程。“质检部门也会对书稿中的插图进行检查，对不符合规定的插图进行扣分，但多为规范问题，如与正文不对应，图序错误等等。”
↑图为其他儿童读物受质疑插图
在他看来，人教社事件中的插图问题应该在三审过程，特别是终审中提出，并及时给予改正。“小学教材插图与文字有较强的对应性，小学生在学习时会把插图也作为学习的一部分，所以对图片的审查应该更加严格，从编辑的角度来看，需要编辑从业人员具备一定警惕性。终审特别要把关整体风格，特别是安全问题。”
资深编辑小张透露，由设计公司、工作室等机构绘制的插图，需要经过出版社内部严格的审核。对于少儿书籍，插图把控尤为严谨，图片中的所有细节都需要细究。“正常情况下，若投稿的儿童书籍中存在色情等异常内容，应该在初审阶段就被编辑发现。”
“童书插画存在问题的现象，已存在多年。”编辑小张告诉红星新闻，可能有多重原因导致了审核不规范的后果。例如，一些出版社面临尽快出书的压力，编辑审核工作不够细致，或是对插画审核把关认知不足，缺乏责任心。“近日，出版行业相关人士也在热议网友指出的教材插图，认为其中的错误‘有点太过分’。插画中露出内裤等，编辑如果没有发现、未作处理，说明其工作能力存疑。”多位出版工作业内人士认为，童书插图出现问题，应该是其三审三校流程存在疏漏。
教材局：
近年来已细分原有管理办法
“双审核制度”下实行盲审和试教
据了解，此次引发舆论争议的人教版小学数学课本插图系人教版第十一套中小学教科书。红星新闻获取的该教材封面显示，该教材于2012年由教育部审定，附页显示其版次为2012年10月第1版。这说明，该教材自审定以来，已使用了近10年。
↑图为人教版数学教材后记。
据了解，十年前，教材管理和审核仍存一定疏漏。2020年，教育部教材局负责人就教材管理办法答记者问时就指出，近年来，我国教材管理明显加强，但仍面临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和挑战。“中小学教材管理还不够‘细’，有要求但比较笼统。”
↑图为2020年教育部教材局负责人就教材管理办法答记者相关内容截图
同年，教育部印发的《中小学教材管理办法》明确指出，对教材的编写需经过修订、审核、出版发行、选用使用、激励保障、检查监督等各个环节。
红星新闻从多位出版社业内人士了解到，与一般童书不同，近几年来，教材在出版社内部审核后，额外增加教育部的审核过程，形成严格的“双审核制度”。
出版社编辑小张介绍，教育部会审核出版单位是否具有出版教材的资质，只有具有资质的出版社才能编教材。此外，教材编好后，会经过几轮的教育部送审，全部审核都通过之后才能成为正式的教材，在市面上出售。“统编由国家教材委审核，其他国家课程教材由国家教材委专委会审核，并增加了思政专委会对重要安全问题进行审议的环节。”
一位出版社编辑小李向红星新闻介绍，如今，出版社在出版教材时，普遍按照新颁布的管理办法实施，在原有教材管理办法基础上，细化、具体化相关要求。例如，制度机制上，提出“五审”制度，即政治审核、专业审核、综合审核、专题审核和对比审核。
小李介绍，其中，编辑在进行政治审核时，重点审核教材的政治方向和价值导向。专业审核，则重点审核教材的学科知识内容及其对学生的适宜度。
此外，还有综合审核，重点审核教材的内部结构、跨学段衔接和相关学科横向配合。专题审核，由党委和政府相关职能部门按照职责审核教材涉及的专门领域的内容。对比审核，审核修订教材的新增和删减内容。
小李介绍，2020年之后，教育部的教材审核中还规定了两种制度，分别是盲审制度和试教制度。盲审制度指的是，除统编教材外，教材审核一律需要盲审，分初审和复审两阶段。每个阶段均按照个人审读、集体审核的方式开展。“在教育部初审阶段，重点审核全套教材的编写思路、框架结构及章节内容。在复审阶段，重点审核教材根据初审意见、试教试用以及一线教师审读反馈意见进行修改的情况。”
此外，试教制度指的是，在教育部初审通过后，须选聘一线优秀教师进行审读，进行试教试用。编写单位应根据试教试用情况和一线教师审读意见对教材进行修改完善。“审核后，会分为‘通过’‘重新送审’和‘不予通过’三种不同结论。”
↑图为2022年印发的《关于教材工作责任追究的指导意见》
除出版社和教育部审核外，一些设计公司和工作室也会对其插画作品进行审核。教材插图从业者小林向红星新闻介绍，人教版插画问题被爆出后，包括他在内的插画师“都挺震惊的”。小林称，小时候的教材插图算是他的画画启蒙插图，在他看来，教材插图审核应该更加严格。
设计工作室的教材插图工作如何审核？小林介绍，他所处的插画部门会将插画家分为几个小组，第一轮，小组内插画家们会将插图互审一遍。第二轮，则由经验更为丰富的教学老师和主美（美术团队的主要负责人）审核。其中，教学老师主要审核插图是否图文相符，而主美则主管绘画部门的工作。
小林介绍，终审环节会将插图打印出来，主要是检查前两次审核有无遗漏之处。“头发颜色、手指多少、左右脚有没有画反、有没有挡住排版的字等细节，都是最容易被打回重改的细节。”
“如果打印后发现错误，依然会被打回来修改，审核的标准有但不限于：国旗不能画错、地图不能画错、衣服飘起来不能漏肚脐、不能画酒、中国小孩不能是彩色头发，必须是黑色眼睛等等。”小林说。
对此事件，北京市社会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儿童教育专家南方向红星新闻表示，教材和童书中的此类问题已存在多年，此次教材插画事件，有利于让有关部门进一步反思教材和童书中存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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